湘南一带起屋,最看重的不是落成那天,而是上梁那一刻。木匠师傅进山选梁木,讲究“偷梁”一说,看中谁家山上的杉树,先与树主通气,再挑双日子去砍。砍树时人要先退开,让树往山外倒,不能倒向屋场,取的是发出去、子孙往外走的意头。有些讲究的人家,树主还要跟木匠讨一句准话,问这根梁扛不扛得住三代人,木匠点了头,树主才肯下斧。梁木抬下山不能落地,两头架在木马上,中间忌人跨过,更不许女人从梁上迈过,老辈说这一迈就压了屋场的生气。梁木刨光之后,正中要开一道小槽,里头放五谷、铜钱和一张写了“姜太公在此”的红纸,再用柏木片封口,这一根木头才算成了梁。
上梁的日子要请先生排。先看当家男主人的生年干支,避开与他相冲的日子,再避开月破与四离四绝,最后才轮到挑时辰。时辰多取寅时或卯时,天将亮未亮,图个步步高。上梁前一夜,主家把梁木抬进堂屋正中供着,点香烛、摆三牲果品,叫“祭梁”。祭时木匠念上梁歌,从“日出东方一点红”一路唱到“鲁班先师坐当中”,旁边人只许听,不许插嘴,也不许在梁前说不吉利的话。祭过的果品不许先尝,撤下来要分给木工和泥瓦匠,主家自己不动。先生写日子要用红纸,写错了不能划改,只能整张重写,老辈说改过的日子贴在墙上会招口舌。
正日子最热闹。梁木两头系红布,由两个属相合得上的汉子往上拉,一边拉一边喊“高升”,底下的人跟着应和,鞭炮从地基一路响到屋脊。梁木落位,主家从屋顶往下撒梁粑、糖果和硬币,大人小孩在下面抢,抢得越乱越好,名为“抢发”,抢到硬币的主家还要另添一份喜钱。女人不上屋顶,只在下面接,接到的梁粑掰开分给没抢着的孩子。梁上还要挂一面小镜子、一把剪刀,镜子照邪,剪刀剪口舌。有些村子还要抛一对梁鸡,用红绳缚住鸡脚,抛上屋顶再放下来,看鸡落在梁的哪一头,落东头主长房兴旺,落西头主次房得力。
一套走完,屋场的气就算定下来了。湘南老人说,上梁是给一栋屋立骨,骨正了,往后住进去的人睡得安稳,做事也顺当。所以如今哪怕多盖砖混楼房、不设木梁,也有主家在挑梁处贴红纸、挂红布,把老规矩挪个地方安放。请先生排日子的人,多半会连动土、进宅的时辰一并问清,写在红纸上压在抽屉底。日子挑在哪一天,多半还是要去问一声,问的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,是一家人心里那份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