川北的梓潼七曲山供文昌,年年二月有庙会,山道上香客一路排到半山腰。赶考的学子来得早,先在魁星阁前站定,看魁星像那一只脚是不是踩在鳌头上,看完才进正殿求签。签筒是木头的,签条只刻号不着字,摇出一支,再去签房对号取签诗。庙里的老执事有个规矩:签筒不能两个人同时摇,一人一次,摇三下,以摇出的第一支为准,蹦出两支或者掉在地上都不作数,要重新净手再来。上山的石阶窄,逢初一十五人挤,年纪大的香客多选下午来,说人少的时候心静,签也听得清。
签诗四句,多是“十年寒窗”“鱼跃龙门”这一类话。看签的人最容易只认“上上”“中平”两个字,其实签诗要连起来读:前两句说眼下的处境,第三句转折,第四句才是落点。同样一个“中平”,若落点压在“水”字上,就解作路宜往北、往水边走;若压在“火”字上,则要看他这几年是不是火气太盛,功名之事宜缓不宜急。至于“上上”,也不是一味说好,解签的会添一句,高处的风大,得意时更要收着。签诗里凡带“风”“舟”“渡”的,多指向外出远行,本地求学反倒不是最宜。老执事从不算死,只把话说开,让人自己掂量。
求签之前要报三样:姓名、生辰、所求何事。三样只说一遍,说完不再补,补了就算心不诚。报的时候声音要低,不必让旁人听见,所求的事说得越具体越好,只丢一句“求功名”,签也答不了。求到签后想再问同一件事,须隔一年,或者等下一场考试,不能同一天反复摇。庙里老人管这叫一问一答,问得太密,签就不灵了。也有人不懂规矩,一支接一支地摇,摇到顺耳的才罢手,老执事见了只摇头,也不多劝,只说一句:你这是来挑话听,不是来问事的。
中了的人回来还愿,多半带一挂鞭炮、两斤香油;没中的也来,把签诗折好压在书桌玻璃板下面,说是留着看下一回。有人把历年求的签按年份夹在一本旧书里,翻起来像一本自己写的年谱,哪一年心浮,哪一年定得住,都在纸上。一份签诗其实看不出一个人的前程,它像一面镜子,照出的是当事人心里最放不下的那一处。后来真中了、成了的,多半还是那几年闷头读书的功夫,签不过是给了个由头,让人把话说明白,把心定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