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林西部的查干湖冬捕,是关东渔猎里最讲规矩的一桩。冰底下的事人看不见,全凭经验和敬畏,老人说下网之前先把话说给湖听,网才肯上鱼。一冬的收成,就看头几网下在哪、下得顺不顺。冰封得够不够厚也有兆头,冬至后一场大雪压过,冰层结实,人能上车马;雪少冰薄,渔把头宁可晚开网十天,也不拿人冒险。查干湖一冬只开几十网,网数有定,不是有鱼就天天打,老人说湖也要歇口气。冰上扎的窝棚,门一律朝南,说朝北喝风,人待不住,鱼也不进窝。
开网头一件事是祭湖醒网。天没亮,渔工在冰面上清出一块地方,摆上供桌,供整猪头、白酒、馒头、五谷,还有一束干草。渔把头站在前头念祭词,敬湖神、敬网,把酒洒在冰眼四周,渔工跟着磕头,谁也不能笑、不能插话。醒网是把网从库房里请出来,抖开、理顺、看有没有断扣,说网睡了一冬,得叫醒它。这一套做完才凿冰眼下网,先下小网试水,试顺了再下大网。祭湖的酒要剩半碗,倒进第一个冰眼里,叫敬水。头一年新入伙的渔工,这天要给把头敬一碗酒,算是认了师门。
下网的时辰多在凌晨三四点,说这时候鱼贴底,网走得顺,天亮前收第一网。选网窝看三样:冰色发青、冰下有细密气泡的地方鱼多;冰面有雪盖着、踩上去发闷的地方水深;冰面起鼓、有裂纹、有清水的冰眼不能下,怕冰层薄。下网靠马拉绞盘,网绳要走直,走歪了鱼就惊了,一上午白费。头鱼出网,渔工要举起来给众人看,头鱼不卖,先敬献,摆在供桌上,再拍彩头或者留作纪念。收网时先收两头,中间慢收,鱼群一挤,网就沉,这手法得跟老把式学三年。网下到冰底不拖泥,离湖底要留一尺,拖泥的网当天不使第二回。拉网的人分两班,一班半个时辰,脚下穿冰爪,不许跑不许追。
忌讳记在渔工心里:网前不说没有、空了、完了这类话,说了老人要瞪眼;不踩网、不跨网、不坐在网上,网具不许女人跨过;网眼有定数,小鱼要放回湖里,叫留种;分鱼按份,把头拿头份,谁也不许多拿。鱼把头分鱼,先给网头和绞盘手,剩下的按户头排,谁家人多也不多给;冰眼收工要插一根红布条,第二天好找,也防人误踩。冰面上不许追闹、不许一个人单独走远,这些既是规矩也是保命的话。老人说查干湖的鱼是湖给的,祭湖不是做给湖看,是给自己立规矩,规矩在,湖才年年有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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